讓福音顯為榮美|彭盛有牧師
115.04.26 主日信息摘錄
經文:提多書 2章1–14節
有些主日,在記憶中留下痕跡的,未必是聚會中最宏大的片刻。常常叫人回想起來仍覺得有光的,是散會以後那些安靜的場景:一位年長弟兄收住原本尖銳的話,換成溫厚的提醒;一位姊妹陪在剛失去親人的朋友身旁,沒有急著用道理填滿他的沉默;一位做生意的人面對報表、帳目與合約細節,明知稍微模糊便能多得利益,仍把數字寫清楚。這些時刻沒有聚光燈,卻常是福音顯出光澤的地方。真理若只停在口中,仍隔著一層距離;當真理進入人的語氣、分寸、金錢、關係與選擇,它就有了可見的形狀。
提多書第二章把我們帶到這裡。保羅把提多留在克里特,要他在各城設立長老,也要面對教會裡的混亂。第一章末了,保羅說,有些人「說是認識神,行事卻和他相背」。問題並非沒有宗教語言;問題在於語言與生命已經斷裂。人可以說自己認識神,卻在日常生活中使人看不見那位神的美善。
因此,第二章一開始,保羅對提多說:「但你所講的,總要合乎那純正的道理。」這裡的「純正」,有健康、健全的意思。保羅在教牧書信中常用這個字,因為教義從來不只是觀念的正確排列;健康的道理會養出健全的生命。若一套信仰長久製造驕傲、冷酷、虛浮、操控與敗壞,那套信仰即使口號正確,也已經生病。
從第二節開始,保羅避開抽象論文的姿態,直接進入教會中最具體的人群:年長男人、年長婦人、少年婦人、少年男人、提多自己,最後還提到奴僕。福音不只在敬拜禮儀中被承認;福音也要進入年齡、身分、家庭、工作、權力關係,以及人與人之間最容易失真的地方。
年長男人要有節制、端莊、自守,在信心、愛心、忍耐上都要純全。這樣的成熟不會隨年歲自動出現。時間可以使人更深,也可以使人更硬;歲月可以使人柔和,也可以使人尖刻。保羅所期待的,是被恩典磨過的年長生命。這樣的人不需要用聲量證明自己有分量;他的存在本身就使人安定。
年長婦人要有恭敬的舉止,不搬弄是非,不用話語傷害別人的名聲,不被酒奴役,並且用善道教導人。她們在教會的代際傳承中極其重要,可以把人的注意力引向抱怨、流言與瑣碎,也可以把年輕一代帶向忍耐、貞潔、良善與智慧。若教會有這樣的女性長者,真理就會變得具體,美德也會被人看見如何活出來。
至於少年婦人,保羅提到愛丈夫、愛兒女、謹守、貞潔、料理家務、待人有恩、順服自己的丈夫,免得神的道理被毀謗。這段經文需要謹慎處理。第一世紀的家庭結構、社會秩序、男女角色,與今日處境並不完全相同;釋經若忽略這一點,容易把第一世紀社會對家庭角色的安排,直接套用成今天所有家庭都必須照抄的模式。可是,若匆忙跳過這段,也會失去保羅真正關心的焦點。在當時,家庭是外人觀察信仰的第一現場。基督徒如何愛、如何持守忠誠、如何管理家中關係、如何在親密關係裡活出善,會直接影響人如何看待神的道。
到了年輕男性,保羅的勸勉格外簡短:「要勸少年人謹守。」年輕生命常有力量、速度、理想與衝動;真正需要分辨的是,這些力量由什麼帶領。未經恩典教養的熱情,很容易被慾望、怒氣、比較與自我證明牽引。福音臨到年輕人,並不壓低生命的熱度;它使熱情受真理整理,使力量有方向,使人在自由中承擔,在熱切中自守。
接著,保羅轉向提多本人:「你自己凡事要顯出善行的榜樣。」教導者不能只把正確的話講給別人聽,他的生命本身也要成為一種詮釋。講台與生活若彼此拆台,聽眾最後相信的,通常是生活。真正的屬靈權柄不只來自位置,更來自真理在一個人身上形成的可信度。
第九、第十節,保羅提到奴僕。這段經文不可被用來替壓迫者背書,也不可被用來神聖化任何奴役制度。全本聖經的救贖敘事,從出埃及到基督裡的新創造,都指向人不該被罪與人的暴力所奴役。保羅在此處理的是第一世紀教會中已經存在的社會位置;他在最不平等的關係裡,仍把福音的尊嚴帶給那些沒有權力的人。連在這樣的位置中,人仍可以「凡事尊榮我們救主神的道」。
這句話是第一段的高峰。「尊榮」所譯的希臘文是 κοσμῶσιν,其字典形為 κοσμέω,有「整理、裝飾、使之顯得合宜而美」的意思。這不是替福音做表面包裝。福音本身已有榮美,基督本身已有光輝。保羅的意思是,教會的生活若與所信的道相稱,福音原有的美就更容易被人看見。聖經中的榮美,常與相稱、真實、良善、秩序有關。當真理找到合宜的生命形式,當所信與所活之間不再彼此扯裂,福音就顯得可信、可敬,也可慕。
這也使教會的見證有了另一種尺度。世界未必先被我們的聲量說服,卻會留意一群人如何在壓力中仍保持清明,在利益前仍願意誠實,在受傷後仍學習不讓苦毒作王。這些日常細節屬於福音在今世取得的形相,並非福音之外的附加品。當一個群體被恩典慢慢整理,人的眼睛便能透過這些日常細節,看見救主之道的重量與光澤。
然而,若信息停在第一到十節,就會成為沉重的倫理要求。你要成熟,你要自守,你要作榜樣,你要活得讓人無話可說。這些話本身沒有錯,卻不足以產生真正更新。單靠要求,只會製造自義或絕望。第十一節因此非常關鍵:「因為神救眾人的恩典已經顯明出來。」這個「因為」把整段經文從道德勸說帶回福音根基。第一到十節所有生活要求,都根植於一件已經發生的事:神的恩典已經顯明。
「顯明」帶有顯現、照耀、出現的意思。恩典不是模糊的心理安慰,也不是人想通某種宗教觀念。恩典在歷史中臨到我們,在耶穌基督裡取得面容、聲音、腳步與身體。恩典進入世界,承擔人的罪,靠近人的羞愧,觸摸人的破碎,最後在十字架上為我們捨己。
保羅說,這恩典「教訓我們」。恩典不只赦免,也教養;這個字帶有養育、管教、塑造孩子的意味。恩典不是把人從定罪中拉出來之後便任其漂流;恩典會重整人的慾望、判斷、習慣與想像。人的罪,常常不只是因為不知道對錯。人常在錯誤的地方看見吸引力,在虛假的事物上感到迷人,在會傷害自己的慾望中誤認為自由。恩典的訓練,會改變我們對美、對善、對自由的感覺,使我們不再把會吞吃生命的東西看作可愛。
第十二節說,恩典教導我們「除去不敬虔的心和世俗的情慾,在今世自守、公義、敬虔度日」。請留意「在今世」。保羅沒有把門徒生命放在抽離現實的地方。今世,就是有壓力、有誘惑、有疲憊、有家庭張力、有職場政治、有手機、有演算法、有焦慮、有灰色地帶的世界。恩典就在這裡訓練人。「自守、公義、敬虔」分別觸及人的內在、鄰舍與神。自守,是生命內部恢復秩序;公義,是在人與人的關係中不彎曲;敬虔,是在神面前保持真實的敬畏。
接著,第十三節把我們帶進另一個時間維度:「等候所盼望的福,並等候至大的神和我們救主耶穌基督的榮耀顯現。」第十一節說恩典已經顯現,第十三節說榮耀將要顯現。教會活在這兩次顯現之間。第一次顯現,是基督以恩典臨到世界;第二次顯現,是基督以榮耀完成萬有。主已經來過,因此我們的生命有了根基;主還要再來,因此我們的今天有了方向。
第十四節將這個盼望帶回十字架:「他為我們捨了自己,要贖我們脫離一切罪惡,又潔淨我們,特作自己的子民,熱心為善。」門徒生命的源頭,在於基督自我交付的愛。祂贖我們脫離一切罪惡,表示我們原本在轄制之下;祂潔淨我們,表示祂不只處理罪責,也觸及生命狀態;祂使我們特作自己的子民,表示教會是一群被基督得著、歸屬於祂的人。而這群人「熱心為善」:他們對善有熱度,因為他們屬於那位良善的主。
提多書第二章的分量超出一般生活倫理勸勉。它呈現福音如何成形於群體生活。真理在其中成為可見的秩序、節制、良善、忠誠、尊嚴與盼望。今天,主藉著這段經文問我們:救主的道,在我們身上呈現出什麼樣子?在我們的言語裡,是清明的,還是含混的?在家庭裡,是柔和的,還是粗暴的?在金錢上,是誠實的,還是善於自我開脫的?在面對比我們弱的人時,是溫厚的,還是利用權勢的?
這些問題會刺痛我們。然而,保羅沒有先把成績單遞給我們,他先把已經顯明的恩典放在我們面前。回到主面前,不需要先把自己整理到體面。人可以帶著羞愧、混亂與多年未解的破碎回來。恩典已經顯現;這句話本身就是呼召。
對熟悉聖經、長年聚會的人而言,這段經文也帶來一種安靜的警醒。熟悉真理本身是恩典;可是一旦熟悉變成麻木,人就可能只保留立場,卻失去悔改的柔軟;只保留判斷,卻失去憐憫的溫度。純正道理若沒有成為純正生命,仍需要恩典繼續教養。
一間教會最動人的時刻,常常在散會之後才開始。中午餐桌上的對話、下午家庭裡的氣氛、星期一走進辦公室時的選擇,都在回答同一個問題:我們是否使救主的道顯為榮美?願主使我們成為這樣的人,也使教會成為這樣的群體:不只把福音講清楚,也讓福音在生活中有可見的形狀;不只在主日承認救主,也在週一到週六使人看見,這位救主真是良善、可信、榮美。如此,教會的生活便成了安靜而有力的見證,讓人從我們身上隱約看見基督的榮光。